翁贝托·埃科的专家门诊

《帕佩 撒旦 阿莱佩:流动社会纪事》是身为欧洲最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的埃科对当下社会的一次专家门诊,展现了批评的创造性。这本二十一世纪后的《快报》专栏精选集从上网、手机、阴谋、大众媒体、仇恨与死亡、宗教与哲学等十四个主题切入,带有同样的即兴、迫切性和洞察力。

如果你在谷歌搜索框里输入“Eco on”(埃科论),谷歌的自动填充功能便会提示你埃科可以谈论的一切:美、丑、文学、写作、图书馆、特朗普、社交媒体、翻译、维基解密或绘制一张地图的不可能性。这位2016年2月19日去世的意大利小说家、历史学家、符号学家、哲学家、翁贝托埃柯文学评论家、专栏作家、大学教授——如果把他的头衔全部印上名片,大概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既博学又深入浅出,一如《新闻周刊》对他的描述:“令人愉悦的重量级”(Lighthearted Heavyweight)。这种轻与重的奇妙结合使埃科的小说中有学术,学术中又有叙事性。当他身为公共知识分子,为报章撰写关于大众文化的杂文随笔时,这种将学术和虚构之深浅两极共冶一炉的特质便尤为凸显。

1964年,就在罗兰· 巴特发表《符号学原理》的那一年,埃科发表了论著《启示录派与综合派:大众传播与大众文化理论》,尝试以符号学的方法来研究大众传播和大众文化。不少评论家批评该论著有一种“杂烩”(Hotchpotch)的特性,但对于埃科而言,他的目的其实要自我和实际得多:他只是觊觎那个被可笑地称为“大众传播教育学和心理学”的大学职位,需要一本谈论大众传播的书而已。正是《启示录派与综合派》出版后引发的知识界讨论,令《快报》编辑做出一个重要决定,他们决定雇用埃科为《快报》的书评人及撰稿人。专栏作家埃科便这样诞生了。

谁能想到,埃科的《快报》专栏持续了三十多年,其中2000年以前的文章多数被收录在《带着鲑鱼去旅行》及《密涅瓦火柴盒》里,而2000年之后直至他去世前的专栏,则被收录于这本遗作《帕佩 撒旦 阿莱佩:流动社会纪事》中。在接受《巴黎评论》杂志(2008年夏季号)专访时,埃科曾详细论述了到底怎样的人才算是“知识分子”。他说:“如果说‘知识分子’的时候,你指的是只用脑而不用手工作的人,那么银行职员就是知识分子,而米开朗基罗不是。如今有了电脑,人人都是知识分子。所以我不觉得这与人们的职业或社会阶层有关。对于我而言,知识分子就是能够创造性地制造新知识的人。一个理解最新嫁接技术的农民,他可以制造出新品种的苹果,那么他就是在从事知识分子的工作。一个一生中都不断重复教授海德格尔的哲学教授则不能算是知识分子。批评的创造性——批评我们正在做的事,发明更好的方法来做——这是知识分子功能的唯一标志。”

《帕佩 撒旦 阿莱佩:流动社会纪事》就是身为欧洲最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的埃科对当下社会的一次专家门诊,展现了批评的创造性。在“群体概念陷入危机,个人主义开始肆无忌惮地滋长”的当下,他援引齐格蒙特·鲍曼提出的“流动的现代性”概念,试图为人们如何在一个“所有的参照基点全部消失,整个社会消融成液体般”的“流动的社会”里生活开出药方。

“这种流动性首先应该被理解,继而才能被超越。”埃科在前言中如是写道,“糟糕的是,政治家和绝大多数知识分子都还没弄清楚这现象的威力究竟能够达到何种程度。”写作时已入耄耋之年的埃科显然比《密涅瓦火柴盒》时期更悲观,他将鲍曼的观点形容为“旷野里的呐喊”,并用《神曲:地狱篇》里的一句咒语为文集命名。

可以将《帕佩 撒旦 阿莱佩》视为《密涅瓦火柴盒》的续集,这本二十一世纪后的《快报》专栏精选集从上网、手机、阴谋、大众媒体、仇恨与死亡、宗教与哲学等十四个主题切入,带有同样的即兴、迫切性和洞察力。

在2019年的中国阅读此书中译本是奇妙的体验:没有这类大时间跨度(十五年)的专栏选集常有的“刻舟求剑”感;恰恰相反,埃科的文章总让人感觉到与“现在”和“这里”(中国)的双重相关性。一方面,这或许要归功于埃科的前瞻性——这位善于解读各类事件之“符号”的专家或许会谦虚地称之为“只是把已经存在的事情发展脉络揭示出来”——这使得他早在2000年的文章里就提出类似“后真相”(Post-truth)的观点;另一方面,也因为世界从未像现在这个数码时代一样扁平,所以埃科指出的“我推故我在”或隐私权的沦丧或“坦白型社会”的诞生甚至关于要不要学方言的讨论,几乎都同样适用于中国,或至少只需“举一反三”式的活用(挪用) ——比如在反击地图炮及指出暗藏其中的纳粹主义形态时,把《可恶的罗马尼亚人》一文中的“罗马尼亚人”替换掉即可。

《帕佩 撒旦 阿莱佩》也像一个讨人喜欢的博客,为那些刚刚开始追随埃科的粉丝打开一扇窗——作为欧洲最重要的知识分子,埃科的这些专栏文章具有思想和学术上的连贯性,可以成为通往埃科其他著作的超级链接:关于阴谋和媒体的那些观点常常映射在他的小说里,尤其是《傅科摆》和《试刊号》;关于美与丑的讨论在《美的历史》《丑的历史》里进一步展开;至于寂静和敌人,《树敌》一书里有更详尽的分析……毕竟,如埃科所写,“认识到一本书和其他书的关系,这意味着要比看了这本书知道得还要多。”在这些博学的彼此关联的著作里,我们或许可以进一步主动寻找到这个“流动的社会”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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